高考如果全国一张卷会发生什么

前些天写了一篇回答,比较反常的是留言的人不多,但反对的人不少。基本上是“我知道你说的对,但我情绪上不接受”。最后被举报折叠了,索性以自己文章的形式发一下,顺便再说得透彻些。

因为工作的关系,游走于像北航、北理、人大、北师、中财、民大、北邮、中传等名校,偶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不管再好的学校,总有一些跟不上的学生,在一个班级里,总会有成绩好的优等生,和成绩差的拉垮生。

如果说,这些学校对北京生源有倾斜,招的北京孩子本来就多,再加上外地考生600分进来的,北京考生只要500分,那么外地生源的学生水平要明显高于本地学生才对。也就是说,那些成绩拉垮的、过不了四六级的、延期毕业的、拿不到毕业证的,应该是大量的北京孩子才符合逻辑。

然而我发现的事实是,这些北京孩子不管在学习成绩,还是各种学科竞赛,或者是社会实践方面,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落后。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他们有什么格外的优秀,但至少,可以得出一个放心的结论:这群本地学生基本符合招他们进来的名校的主流水平。

当然,会有大量的人提出一个观点:“我们要的是教育公平,我们不管进去之后表现怎么样,我们就关心你是怎么进去的。”所以,最好是全国统一试卷,各个省份统一录取比例。

这种观点的潜台词自然是:你北京孩子能上名校,只是因为试卷简单、招生名额又多,只要统一一张卷,看我不考死你!你一个都考不上!

且不说,断言一个庞大的人群一定比另一个庞大的人群怎么样,本身就是一个扯蛋的事儿。

勤奋程度是由另外两个因素决定的,一个是原生家庭,另一个是教师水平。原生家庭和教师水平决定的东西很多,勤奋程度只是其中我认为不那么重要的一小点而已。

一个高考生,无非就是十八九岁的孩子,他天天在学校上学,并不接触社会,他的世界观,他的所有认知(包括“要不要勤奋”这件事情本身),都来源于家庭和老师。衡水中学的学生都勤奋,是因为教育工作者设计了这么个独特教学机制,让学生只能勤奋。

北京考生的家庭。现在及以后高考生的主力,基本都来自“新北京人”家庭。“老北京人”是本地人,一生下来自带北京户口,不需要额外奋斗,老北京人对新北京人的意见一点儿也不比认为北京考生抢占外地录取名额的外地人对北京人的意见小(类似这样的新闻不罕见:如何看待北京大妈挤公交车嫌让座慢,骂女孩外地来要饭的?)。因为“八旗兵”没有战力,那些看起来属于“北京人”的录取资源其实本质上是属于“新北京人”的。近些年来北京一直在疏解人口,留京越来越难,即便是联想百度之类的名企,一年也就那么几十个户口指标。如果说一句“留下来的都是各行业的精英”,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风险的论断吧。

前两天无意看到一位朋友在自己的公号上写了一篇育儿心得,她只是千万新北京人中的毫无特殊的一员,北京非211高校毕业的硕士生,但是那清晰明快的思路,精彩流畅的文笔,先进通透的育儿理念,我想,与这样的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进行竞争,无论是谁,都会压力山大吧。

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是绝对的,家庭养成了孩子的意志品质,学习习惯,待人接物,思维方式……精英家庭更容易培养出精英孩子,这是世界通行的规律。如果有朋友非要说,新闻上报道某某拾垃圾的孩子考上清华了,我不作解释,并高挂免扛牌了哈。

北京的教师。我认为家庭因素对孩子的影响是第一位的,但家庭因素不直接决定孩子的卷面分数,决定分数的是教师水平。看我这篇文章的每一位,相信或多或少都有过“因为某个老师喜欢上某个学科”或“因为某个老师而讨厌某个学科”的经历吧。一个高水平的英语老师会给学生讲语言的本质规律,一个高水平的物理老师两句话就能点透学生一年也想不明白的事。

我曾经带过一个徒弟,中国传媒大学硕士,全系成绩第一名,演讲文艺样样获奖,因为我们单位一开始没有承诺解决户口(后来证明是能解决的),最后去了朝阳区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如今已经在那个小学工作7年了。她去的时候,我深深的惋惜,因为我内心里觉得她能配得上更好的工作,但她被北京的一所小学吸引走了。

她自己就是山东人,从高考大省山东考出来的,谁如果说“这种老师只适合素质教育,一旦变成应试教育她教出的学生就考不了高分”,我只能认为是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或许就像二战之前的美国,看起来散散漫漫,吊儿郎当,但当战争爆发的时候,一夜之间,手套厂变成军服厂,拖拉机厂变成坦克厂,你会看到它真正的战争能力。

说北京的孩子不刻苦学习,这话不知道最开始是谁说的,流传得这么广。即便是精英的孩子,考上个普通本科不难,但要上名校,可就难了。要上清华北大人大这样的顶级名校,和外地考生一模一样,头悬梁锥刺股,各种辅导班从早到晚。

据说知乎上人均学历985,怎么说出来的话倒像小学生似的,连“怕不怕”都出来了。点赞的还挺多,看来大部分人是赞同这种观点的。对我的观点,虽然没有办法摆事实讲道理来说明不对,但情绪上不接受。

我能体会广大群众内心渴望公平竞争的心情,因为我也是普通群众的一员。但某些键盘侠给出的药方完全错了,“全国一张卷”,这非但不能解决任何公平性的问题,相反,会使不发达地区已经有的名额进一步丢失,引发更加严重的灾难。我们翻开历史,常常发现越是“高尚”的出发点,越会引发严重的社会后果。近日听说有女权人士提出,为了进一步提升女性地位,建议女性生育期间产假延长到3年。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这人是敌是友。表面看,这人是真切同情和帮助女性,但实际呢?相信有智慧的读者能够明白,这种做法果真实行,必然把女性进一步推向深渊。

现在北京在经济和资源上已经取得了垄断性地位——这种垄断地位的取得,是否合理合法合情,我也持保留态度。但我们先面对事实,事实就是不管哪个高考大省,在资源上完全无法与北京抗衡。

“全国一张卷”,后果是什么?后果是当地仅有的优越资源,被北京凭借垄断地位,进一步被无情吸走。

这么说吧,如果真有那一天,北京的资本(想像一下动辄愿意烧钱几十亿只为实现自己商业目的的大佬下场)或政府官员(到那时,分数高低就会成为政绩)会对衡水最优秀的老师说:来我这儿,给你孩子北京户口,给你配房子,工资变十倍。衡水离北京也不远,想回家开个车就回了。

还有一个事实,键盘侠们似乎从来都没有在脑子里出现过:大家都说自己的录取名额被北京抢走了,北京一共有16个区,那么名额是被这16个区平均瓜分的吗?

海淀有400多人上了清北,西城有200多人,东城也有60多人。这三个区把名额就已经占完了,其他的13个区(除了朝阳群众所在的朝阳区稍好一些)基本就是几个,至于远郊区县,抱零蛋是常态。

问题来了:问,北京各区之间是不是键盘侠们所追求的“一张试卷、一个录取标准、自由竞争”?答,是的。

那为啥成这个结果了捏?不仅键盘侠们期待中的“公平”没有出现,反而导致了更加严重的两极分化。

如果那13个区的家长有话语权,我相信他们要说的是“我们各方面资源处于劣势,为啥要跟你们同等竞争?这本身就不合理,应该划分名额,各区按名额录取,哪怕给我们三四十个名额,达到大区的10分之1也行啊。”——转了一圈又回到朱元璋那了。

这确实也是一种观察的视角。不用问,这位家长打拼的地方,大概率是录取人数多的城区,而绝不会是延庆、平谷等远郊区县。身边已经有非常多的朋友不愿意留在北京,而是选择跑路回老家发展,因为从舒服程度的角度看,老家确实比北京舒服得多,但北京这个地方,又确实需要人才,怎么办?通过教育、医疗资源来做诱饵、做平衡。

质心姐姐:2021五大学科竞赛国家队名单全部出炉!北京、浙江实力强悍,分别夺得4个席位

如果说高考,因为试卷不同,无法横向比较,那么比高考难度大几倍的五大学科竞赛,就很能说明顶尖学生的水平了。

从这张表格中,我们发现,进入前十的省市,都是教育水平非常高的地方,基本以东部沿海地区为主,但也有中部的湖南、湖北和西部的四川、重庆。

其中湖南和浙江并列第一名,都获得了67枚金牌,遥遥领先后面的省份,值得一提的是,湖南在物理学科中获得了35枚金牌,而浙江则是在数学中, 斩获20枚金牌。

数学和物理是公认的五大学科竞赛中, 含金量最高的两个学科,特别是数学,堪称竞赛皇冠上的明珠。

让人意外的是,北京的排名居然是全国第三,金牌总数44枚,含金量最高的数学更是获得20枚,和浙江一起并列全国第一。

值得一提的是,北京作为一个直辖市,总人口仅2000万左右,远低于湖南和浙江的五六千万,如果按人均比例来算,北京当之无愧的全国第一。

不明白当键盘侠们张口就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这句简单的话。你怎么不想一想,为什么现在分省机制下,全省一张卷,这样全省是“公平”的吧?但为何本省高分最多的地区,却都在省会城市,而不是偏远小城。

古时代科举,如键盘侠们期望的那样,是全国统一录取的,但后来发现能考得上的,全是当时经济发达的江浙地区学子,朱元璋意识到这样搞国家要出问题,于是改为了各省分名额录取。

假设以后“全国一张卷”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北京考生未必就是厉害的,但可以预料的是,能跟北京PK的,必然是经济实力、社会发展程度与北京相仿的地区。

我自己就是讲写作的老师,竟然还一时手痒,写下了这个回答,被举报折叠,也是活该。

因为我早就明白,在网上,根本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早在一百年前,勒庞写《乌合之众》那个时候,这个道理就明明白白的了。

你讲这些“因为所以”的逻辑,谁有耐心去动脑分析,实在没有一句国骂来得痛快。

而我写的东西,基本都是在“讲理”+“得罪”。人家谁会给你点赞。很少有键盘侠关注到北京那些名校的孩子们的家庭,我看大多数回答中,只要提到,无不阶级化地将他们描述为“权贵阶层”。他们绝不能被形容为“成功者”“精英”“懂教育的家长”——如果他们是成功者,那谁是失败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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